2009年9月8日 星期二

老子新校新義之六十七

六十七    小邦寡民
小邦寡民,使十百人之器毋用,使民重死而遠徙。有車舟無所乘之;有甲兵無所陳之,使民復結繩而用之。
甘其食,美其服,樂其俗,安其居,鄰邦相望,雞犬之聲相聞,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。
本章為帛書甲本第六十七章,今本德經則編作第八十章。
小邦寡民,使十百人之器毋用,使民重死而遠徙。
「小邦寡民」,乙本與王本作「小國寡民」,當依帛書甲本。
「使」,即使,就算是。
「十」,王本作「什」。
「十百人」,十倍百倍。
「器」,器具。
「重死」,重視死亡,慎終也。
「遠徙」,帛書作「遠送」,乙本作「遠徙」,今從乙本。「遠」,去也,離也,「遠徙」,即遠離遷徙之苦。
小邦寡民,就算是超過十倍百倍人力的器具也不使用,使人民慎終而不會有離邦遠去之苦。
有車舟無所乘之;有甲兵無所陳之,使民復結繩而用之。
「之;使民復結繩而」,帛書甲本毀損。
「舟」,帛書甲本作「周」。乙本作「舟車」,王本作「舟輿」,當依帛書甲本作「車舟」。
「甲兵」,盔甲武器。
「復」,返也。
「結繩」,古無文字時,人民以結繩記事,意謂生活極之簡單樸素。
有舟有車,但無人乘坐;有盔甲武器,卻無機會展示。使人民回到結繩記事時期的簡單而純樸的生活。
甘其食,美其服,樂其俗,安其居,鄰邦相望,雞犬之聲相聞,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。
「甘其食」,以食為甘。
「美其服」,以服為美。
「樂其俗」,以歡樂為俗。
「安其居」,居以安適。
由於無苛政,無戰禍,無紛爭,邦民認為他們所食的食物是甘甜的,他們所穿的衣服是最美的,所有的習俗都充滿了歡樂,任何住所都是安適的。
「鄰邦相望」,意謂邦與邦間距離很近。
「雞犬之聲相聞」,意指邦內空間的領域甚小。
「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」,由於能夠自給自足,對現狀甚為滿足,故雖鄰邦相望,雞犬之聲可聞,而人民由生至老至死,都不須離邦而他遷。
人民生活是歡樂滿足的,與鄰邦雖近在咫尺,雖是邦小,但人民卻是安居而不想他遷。
本章言老子之理想社會國家。
本章源自帛書第六十七章,通行本則編在第八十章。
國小民少,就算是有十倍百倍人力的器具都不必使用,人人可以盡其力,謀其生;人民重視生死而遠離遷徙之苦;雖有舟車但無需乘坐,雖有盔甲武器,卻不須使用,讓人民回到極簡單而又純樸的生活。
人民有甘美的食物,有美麗的衣服,有歡樂的習俗,有安適的居所,鄰國雖近在咫尺,雞犬之聲都可以聽得到,但人民由生至老至死都可以安居其國而不必遷往他國。
「使十百人之器毋用」,難道使用機具以減省人力物力不是件文明進步的事嗎?老子為何要「毋用」?我們根據《莊子‧天地》的內容,可以從另一角度去理解。
《莊子‧天地》:「子貢南遊於楚,反於晉,過漢陰,見一丈人方將至安圃畦,鑿隧而入井,抱甕而出灌,搰搰然用力甚多而功寡。子貢曰:『有械於此,一日浸百畦,用力甚寡而見功多,夫子不欲乎?』為圃者卬而視之曰:『奈何?』曰:『鑿木為械,後重前輕,絜水若抽,數如泆湯,其名為槔。』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:『吾聞之吾師,有機械者必有機事,有機事者必有機心。機心存於胸中,則純白不備;純白不備,則神生不定;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載也。吾非不知,羞而不為也。』子貢瞞然慙,俯而不對。」(孔子弟子子貢南遊楚起,回到晉地的路上,經過漢陰,看見一位老先生在菜園,鑿隧道而爬入井中,抱著甕盛滿水後再爬出來灌溉,用力甚多而功效甚少,子貢看見就說:『有抽水的機械,一天可以灌溉百畝的田地,用力甚少而效果甚多,先生為何不用呢?』灌圃的老人擡頭看了看子貢說:『如何使用?』子貢回答說:『鑿木的一端放機具,使它後面重前面輕,提水就像控水,水就像滾湯一樣地出來了,這種取水機械叫做槔』,灌圃的老人聽了則忿然作地笑著說:『我聽我師說,使用機械的人必定會用機械的方法來處理事情,用機械方法處理事情,必定會用機謀巧變的心思,心中有了機謀巧變的心思,就會失去本性中的純白,失去本性中的純白,就會心神不定,心神不定的人,就遠離大,我並不是不知道用機械,而是認為這樣做是件羞恥的事。』」子貢聽後慚然以對,低頭不語。)
《莊子‧天地》的這一段話,可能是杜撰的,但我們從這段話中,可以從丈人的口中,道出道家順應人性之本然,過著自然樸實生活的人生態度與主張。本書提出此段文字,供讀者有另一向面思考的資料。
有人疑老子想恢復到人類原始社會,甚至反對文明,事實上並非如此,因為所談的是「邦」,這是有統治型態的社會,在這個國中,有舟車,有甲兵,象徵文明,但「有車舟無所乘之;有甲兵無所陳之」,象徵無苛政,無紛爭,無戰事的國度,而人民自能「甘其食,美其服,樂其俗,安其居」,這些都不是「原始社會」的現象。
「甘其食,美其服,樂其俗,安其居」,不是指在這小邦中有「美食」而「甘其食」,有「華服」而「美其服」,有「雅樂」而「樂其俗」,有「大廈」而「安其居」,主要是指這個小邦沒有苛政、重稅、純樸、安定,所以才有「甘、美、樂、安」的人民生活情狀之呈現。
「有車舟無所乘之;有甲兵無所陳之,使民復結繩而用之」,可見這是個文明的社會,「有車舟」,但卻用不著;「有甲兵」卻無用武之處,不是沒有文字,只是天天是安適歡樂的生活,無用文字記之,老子認為這才是「太上之治」(最好的政治現象),故不能以「原始社會」視之。
在這「小國寡民」的國度裏,為政者不必以政教號令來治民(行不言之教);雖有文明而不成「物欲」,故無紛爭;為政者清靜無為,故無苛政;雖有甲兵,而無所用,因此人民可以「甘其食,美其服,樂其俗,安其居」,生活在這個國度裏,人民怎會有去國離鄉之苦呢?各國之間,均能自給自足,人民滿意現狀,故不必交往也可以生活在歡樂中。
老子並非拒絕文明,而是在文明之中,當守其樸,只是一般人認為這是不可能的現象,事實上,是可能而不為而已。
當然,我們要用心靈去體味老子的精神,才不會「能之而不為」,而是「為之而能之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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