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9月7日 星期一

老子新校新義之五十六

五十六       知之者弗言
智之者弗言,言之者弗智。
閉其門,塞其穴;和其光,同其塵;挫其銳,解其紛,是謂玄同。
故不可得而親,亦不可得而疏;不可得而利,亦不可得而害;不可得而貴,亦不可得而賤。故為天下貴。
本章與「郭店楚墓竹簡《老子》」甲篇第十五同文,當以「郭店楚簡」為本。
智之者弗言,言之者弗智。
帛書本二句中,均無「之」字,故在釋義上易生偏失。
「智」,帛書作「知」,讀作「知」。「知」有「行」義。
「言」,政教號令也。
知德之君,不以政教號令治民,以政教號令治民者,非知德之君也。
閉其門,塞其穴。
閉其門,塞其穴:郭簡作「閉其穴,塞其門」,「穴」可塞而不可閉,「門」可閉而不可塞,當依帛書本作「塞其穴,閉其門」。
「閉」,郭簡書作「从門从戈」,疑作「閟」,帛書作「閉」。
「塞」,郭簡作「賽」,帛書作「塞」。
「穴」,郭簡書作「从辵从兌」。帛書作「悶」,乙本「从土从兌」,王本作「兌」,亦有作「穴」、「閱」者,當寫作「兌」,讀作「穴」。
「門」、「穴」,皆指人之「耳目鼻口」之感官,乃欲望之孔竅也。
關閉感官之門道,堵塞欲望之孔竅。
和其光,同其塵。
「和」,郭簡作「咊」,乙本作「和」。「和」,調濟也。
「光」,榮光也。
「同」,郭簡作「迵」,帛書作「同」。「同」,認同,終歸也。
「塵」,郭簡書作「从幺言斤部」,如簡本丙編「慎終如始」的「慎」字。音近可借。「塵」,指「塵世」、「塵俗」,義指素樸之民。
為政者當調和其外在榮光,一直調至與民同歸於素樸。
挫其銳,解其紛,是謂玄同。
「挫」,郭簡書作「从畜从刀」,帛書作「坐」,乙本作「銼」,王本作「挫」。「挫」,減損也。
「銳」,郭簡書作「從尒从賏」(「尒」、「尔」皆為「爾」之簡寫),帛書作「閱」,乙本作「兌」,「閱」、「兌」皆作「銳」,王本作「銳」。「銳」,鋒芒。
「紛」,糾結困擾。
「謂」,郭簡、帛書、乙本作「胃」,王本作「謂」。
「玄」,深遠,大也。
「玄同」:與萬物大同而類也,即深同於德也。
「道為德之本,德為道之行」,道、德同法「自然」,深同於德,即深同於自然也。
為政者當收歛其鋒銳之氣,自能消解其心中之糾結。為政者「閉門塞穴」,即「去其仁」;「和光同塵」,即「絕其義」;「挫銳解紛」,即「棄其禮」,這就是玄同。
故不可得而親,亦不可得而疏;不可得而利,亦不可得而害;不可得而貴,亦不可得而賤。
故不可得而親,亦不可得而疏。「而」,郭簡誤寫為「天」,與下文對照,此形近之誤。
「親」,郭簡作「新」,帛書作「親」。
「疏」,郭簡作「疋」,帛書作「疏」。
「不可得而親,亦不可得而疏」,此指尚仁之執政者言,尚仁者囿於親疏之別而無以為之,唯有「閉門塞穴」以去其仁,深同於德,視萬民等同,則無親疏之別,故無「親疏」之困。
「賤」,郭簡作「戔」,帛書作「淺」,帛書乙本作「賤」。
「不可得而利,亦不可得而害」,此指尚義之為執者言,尚義者因利害而又以為之,故「和光同塵」以絕其義,深同於德,無利害之得失,亦無「利害」之擾。

「不可得而貴,亦不可得而賤」,此指尚禮之執政者言,尚禮者以貴賤而為之,而百官「莫之應也,則攘臂而扔之」,故「挫銳解紛」以棄其禮,深同於德,不以貴賤分之,故無「貴賤」之困擾。
故為天下貴。
義指「玄同」乃天下至貴。由於玄同是「無親無疏、無利無害、無貴無賤」,這才是天下之至貴。
本篇言為政者,當是「閉門塞穴」、「和光同塵」、「挫銳解紛」,而達到「玄同」之境界。為政者勿仗持政教號令而為之,當去其仁、義、禮,復歸於自然,深同於德。
本篇的「言」字,是文義失焦的關鍵。「言」字在「郭簡《老子》」共六見:十九章:「三言以為文,不足。或命之,或附囑」;六十六章:「其在民上也,其言下之」;五十六章:「知之者弗言,言之者弗知」;二章:「不言之教」;五章:「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」;十七章:「其貴言也」等,皆釋作「政教號令」。
河上公(玄德第五十六)注:「知者貴行,不貴言也。駟不及舌,多言多患。」
河上之說誤也,後世學者多受影響,釋義不出此範圍。
《老子》有「絕智棄辨」(帛書第十九章:「絕聖棄知」)之說,故本章「知者」疑作「智者」,或有理由,但「知之者」作「智者」,實誤也。
白居易《讀老子》詩云:「言者不智,智者默,此語吾聞諸老君;若道老君是智者,如何自著五千言?」
如白居易所疑者,自古至今皆有。因帛書本系統的「智者弗言,言者弗智」誤導所致。皆是未能深思老道,或是思而不得解之問題,而這是郭簡出土前學者們共有之質疑。
蔣錫昌:是「言」乃政教號令,非言語之意也。
陳鼓應:「言」指聲教政令。
陳錫勇:《老子》第二章曰:「是以聖人居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」「無為之事」即「尚德之事」,「不言之教」即「不以政令為教化」。第四十三章:「不言之教,無為之益,天下希能及之矣。」是謂:「不以政令為教化,尚德之益處,天下希能及之矣。」此以「無為」、「不言」並舉,是知本節「知之者」,「之」乃「德」之代詞,是謂:「知德者不以政令,以政令者不知德。」
故以「言語」作釋者,皆誤。
《老子》中的「道」與「德」,實非儒家所言之「仁義道德」,亦無強調社會與人際間的規範作用。《老子》的「道」是「法自然」,依道之本然而運作,而「德」是循人之本性順道去作為,故「道」與「德」,實一體之兩面,「道」是對大自然而言,「德」是對人而言。
「道」是「自然」,自然就是「不可得而親,不可得而疏;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;不可得而貴,不可得而賤」,這是「自然」可貴的地方。要達到這種境界,「閉門塞穴」去其仁,「和光同塵」去其義,「挫銳解紛」去其禮,為政者不為「仁、義、禮」,即「無事無為」也,也就是「少私寡欲」,即「不甚欲」、「不貪得」、「知足知止」。一切皆順應「自然」,否則,「為之者敗之,執之者失之」。
有人以為老子所行者乃「愚民」政策,實不知老子之道也。
高明:「塞穴」、「閉門」、使民無知無欲。「挫銳」、「解紛」,使民無事無爭。「和光」、「同塵」,使民無貴無賤,無榮無辱。均承前文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而論。使民如痴如愚,行動如一。[一]
高明此說是源於「智者不言,言者不智」而來,此乃文本有誤所致,故不足取。而老子「無欲」說亦不妥,《老子》十九章:「少私寡欲」;老子所批判者乃四十六章:「甚欲」與「欲得」。
「愚民政策」說,不妥。《老子》六十五章「古之為道者,非以明也,將以愚之也。夫民之難治也,以其智也。故以智治邦,邦之賊也;以不智治邦,邦之德也。」及八十章「民復結繩而用之」(郭簡無此兩段經文),「愚之」與「民復結繩而用之」,皆指過樸實簡單的生活,與「愚民」政策無關。
老子是反對君主以智治邦,故曰「故以智治邦,邦之賊也」,治國者當以尊道尚德(尚德不尚智)治國,十九章「絕智棄辨,民利百倍;絕為棄作,民復孝慈;絕巧棄利,盜賊無有。」皆是指為政者當「絕棄」,實非指人民要「絕棄」。老子主張保持純真、自然本性、養成淳樸的民風,這要靠為政者「視素保樸,少私寡欲」政風的影響。
「愚民政策」是從統治者的利益出發,但老子卻是為全社會的利益去考量(民利百倍),其次「愚民政策」是要人民愚,為治者卻不愚,老子要求統治者要放棄「智、辨、作、為、巧、利」,要為政者「視素保樸,少私寡欲」,營造淳樸自然之政風與民風。
老子言「絕智棄辨」、「絕為棄作」、「絕巧棄利」,是要為政者要絕棄這些,執政者當「尚德遵道」,不當「尚智尚辨」,而老子言「愚君」,實非「愚民」也。
而所謂「愚民政策」,是由統治者的利益作出發點,統治者認為「民愚易治」,故是人民愚而執政者不愚,讓統治者可以愚弄人民,但老子不但要「愚民」,且要「愚君」;愚民政策是要執政者得利,但老子卻要為政者「言下之」、「身後之」,要為政者「絕知棄辨」,要「民利百倍」。
老子對「愚」的主張是要統治者先要「絕智棄辨」、「絕為棄作」、「絕巧棄利」,即放棄機智巧利的詐偽,返歸真樸,保持純真的人性本然,唯有這樣,才能「復眾人之所過」,回到「嬰兒之未咳」之境界。
《老子》「知之者不言」,是指行德之為政者,當指含德之厚者,非指「智」者言。而「閉門、塞穴」,「和光、同塵」,「挫銳、解紛」是言為政者當有之修養,指為政者當去其仁、義、禮,復歸於德,勿只仗持政教號令而為之,並不是指要使民如此,故無「愚民」之見。
老子所謂的「愚」,是真樸也,不尚智也,亦即沒有機心,少私寡欲是也。
「玄同」,《莊子‧胠篋》:「天下之德,始於玄同。」
《淮南子‧說山》:「求美則不得美,不求美則美矣;求醜則不得醜,求不醜則醜矣;不求美又不求醜,則無美無醜矣,是謂玄同。」
「道為德之本,德為道之行」,道、德同法「自然」,深同於德,即深同於自然也。
為政者「閉其門,塞其穴」以「去其仁」;「和其光、同其塵」以「去其義」;「挫其銳,解其紛」以「挫其禮」,這就是玄同。
知德之為政者,就是尊道而行的為政者,不會依仗政教號令來治民,依仗政教號令的,一定是個不知德的為政者。
為政者關閉嗜欲的孔竅,堵塞欲望的通道;隱歛光茫,自視與眾人同類;收歛鋒茫,自能消解糾結。這就是與萬物自然相融而同歸於德。
所以,有玄同之德的為政者,就能「無親無疏、無利無害、無貴無賤」之困擾,故「玄同」才是天下之至貴。
[一] 高明 《帛書老子校注》 頁九十九。

沒有留言: